夜里三点多的时候，我又是再一次地醒了过来，其实啊并不是被什么声音给吵醒的，而是被他身上那股已经很熟悉的热气给烘着醒过来的。六十三岁的人了，胳膊却还是跟年轻的时候一样，横着就那么搭在我的腰上面，沉甸甸的，像是压着一条旧的棉被那样。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，照在他的手背上，那些老年斑和凸起来的青筋，在暗处看着反倒像是一幅旧地图。 他打呼的声音是被压得很轻的那种，一高一低地，像老式挂钟正在走一样。我把身子侧过去，是可以闻见他领口那里的一股肥皂味的，另外还有一点点淡淡的药膏气——他的膝盖不太好，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是要抹一通的。这个味道我闻了差不多四十年，从青年时候的汗味，到中年时候的烟草味，再到如今这样的药味，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，像年轮似的。 年轻那会儿，他可是从来都不会这样的。那时候他是睡在床的最外沿上的，背对着我，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能搁下一只脸盆。我翻一个身，他就往边上去挪一挪，好像我身上是长了刺的一样。有一回我故意把手伸过去，他先是僵了一下，半天才闷声地说了一个字：“热。”就只是这一个字，再没有别的了。 我那个时候是以为他不喜欢我的。后来才慢慢知道，有些人的喜欢是被往里收着的，收得太紧了，连自己都打不开。你知道吗，这半辈子，他把话都咽回到肚子里去了，只在夜里，睡熟了、忘了防备的时候，这只手才敢伸过来。 所以我现在是不再去推开他的了。哪怕胳膊被压得发麻，哪怕热气烘得我一身汗，我也就那么躺着，听着他打呼，等着天亮。这个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敢说出口的话吧，只不过不是用嘴来说的。 我常常会去想，他这份喜欢是打小就长在身上的，只是那些年里不敢把它拿出来。二十岁那年头一回上我家的时候，他是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的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动，我妈给他倒水，他慌忙站起来，杯子差点就被碰翻了。我在旁边憋着笑，他也不看我，只是盯着地上那块砖看。 后来处对象的那两年，他连手都是没有主动去牵过的。看完电影散场的时候，人很挤，他就走在我后头半步远的地方，替我挡着。说真的，走到巷子口黑的地方，他才把手伸过来，虚虚地攥着我的手腕，像是怕给握碎了似的，一直攥到家门口，松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。 结婚头几年是住在老屋里的，屋里很窄，只有一张床，他是睡在外侧的。夜里翻身的时候，胳膊总还是要往我这边搭过来的，可是清醒着的时候又缩回去，装作是已经睡沉了的样子。我装着不知道。有一回半夜醒来，看见他的手停在半空里，被角被掀着一道缝，风从缝里钻进来，他自己却睡得踏实。 再往后日子就忙起来了，孩子、老人、地里的活，什么都是顾不上的。他表达的法子也是笨的，冬天先上床给我暖被窝，走夜路的时候总把我往里侧护着。这些事情他是从来不讲的，做完了也就那么过去了。 如今六十三了，他倒是反过来变成这样了。每天晚上熄了灯，胳膊一伸就把我搂过去，还嫌我离得远。我问他怎么突然就这么大胆了，他闷了半天才说，年轻的时候是想搂的，怕你不乐意。听他这么一说，我心里是发酸又发暖的。半辈子攒下来的那点小心翼翼，到最后都长成了这一搂。灯一关，他的呼吸就落在我的后颈上，跟当年巷子口那只汗湿的手，其实是一个意思的。 女儿有一回是半开玩笑地问她的：“妈，你们都到这个岁数了，爸还天天搂着你睡，不嫌腻啊？”她当时正剥着豆子，手停了一下，说不上来该怎么答。夜里她把这话学给他听，他哼了一声，翻个身把她往怀里一带：“腻什么腻，搂了半辈子，还没搂够。” 楼下的老李夫妻是另一种过法的。两口子分房睡是有十来年了，各看各的电视，各吃各的饭，见了面客客气气的，像合租的邻居一样。去年老李做了一场手术，出院回家那晚，他的老伴在客厅里坐到半夜，忽然就说了一句：“你回里屋睡吧，我听着你打呼才踏实。”这话听着是平常的，可谁都是能听出里头的意思的。 人老了，话是越来越少的，可是身体还是认得身体的。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，她半夜腿抽筋，他闭着眼也能伸手替她揉；他起夜回来，她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挪一挪，把暖热的那块地方让给他。这些事是说不上浪漫的，倒像是两个人共用着一副骨头，谁少了谁都不成。 街坊打趣他，说这老头子还是这么黏人的。他也不恼，只是笑：“年轻的时候是不敢黏的，怕人笑话；现在谁笑话，我都不撒手了。”她在一旁听着，眼圈热了一下，低头去理他的衣领。 夜里灯灭了，他的手是照例伸过来的，搭在她的肩上，不轻不重的。她想，剩下的日子还能有多少呢，不多，但是够他把这半辈子欠下的亲近，一天一天地补回来的。窗外有风，屋里有他的呼吸声，就这么睡过去，其实啊，也挺好的。 夜里灯灭了，他的手照例伸过来，搭在她肩上，不轻不重。她想，剩下的日子还能有多少呢，不多，但够他把这半辈子欠下的亲近，一天一天地补回来。窗外有风，屋里有他的呼吸声，就这么睡过去，也挺好。 特别
